《现代设计史》 一堂课，打开艺术通识教育的新可能
编者按
三月春风，致敬芳华。在 “三八” 国际妇女节，让我们走近清华美院王小茉老师。她主讲的《现代设计史》课程，荣获了“清华大学通识荣誉课程”称号。在清华园里，还有许多这样的女性教育工作者，以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启迪思想、温润心灵。她们用专业与热爱，拓宽通识教育的边界，带领学生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读懂生活与艺术的深意。
出现在王小茉老师课堂上的教具，有时是削皮器、有时是椅子。
学生们围上前，通过抚摸椅面的木纹，感受正品与仿品的差别；或者拿起削皮器，感受力道的轻重、手感的顺逆。这时关于“美”的概念与“何为好设计”的判断，不再是框在美术馆的玻璃展柜中，也不再是博物馆说明牌的文字——它藏在能握住的木质里，在游刃有余的刀刃上，在触手可及的日常里，是能体会到的、美而实用的设计语言。
新学期，清华大学第四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坐着几十张来自不同院系的新面孔。
对学生们而言，这是全新的设计通识课；对王小茉而言，这是她讲授《现代设计史》的第八年。其间，这门课经历了几次迭代，打破旧的教学框架，加入新的案例与思考，使这门课从最初的“历史讲解”，逐渐变成了继往昔学术成果与当代时代需要的结合。2025年，这门课程入选清华大学校级通识荣誉课。
王小茉老师希望更多不同专业的学生，通过学习现代设计史，开启“设计”的视角，关注日常藏在“美”与“用”背后的细节，在日常生活中理解物与人的关系。
从 “知晓历史”到 “理解当下”
第一节课结束时，王小茉抛出了一个“包袱”。创立于18世纪的英国韦奇伍德的陶器，工艺独特，花纹繁复，质量上乘，曾被英国使团当作呈献乾隆皇帝的礼物。然而问题是，为什么。韦奇伍德陶器改变了英国陶瓷产业的格局，它做了什么？
王小茉老师授课
学生们的答案围绕着外形的美观、可控制的成本等等，王老师安排下一节课进一步讨论。
由案例和问题入手，是王小茉的授课策略。在她接手《现代设计史》伊始就明确，课程的设置要以学生为中心，“从他们产生的疑问出发”。这是一个重要的思路变革。如果按照传统的课程设计，设计史的课程重点是历史讲解。但王小茉希望能够通过历史联系当下，“一开始接到这门课的时候，我的定位就是，要从对过去的知晓转变为对今天的理解。”
“来听课的学生，他们未来或成为设计师，要面对产品设计中的实际问题；或成为企业决策者，要在商业利益与社会责任之间做出选择。”王小茉不想仅教授“过去发生了什么”，更想让学生思考“过去能为现在带来什么启发”。
为此，王小茉授课中埋下了许多“包袱”——那些看似只是历史事件的案例，实则藏着与当下紧密相关的思考。前两年，她在讲课时引入了汽车公司的案例。20世纪60年代，一款名为科威尔的汽车虽然存在安全隐患，却依然被推向市场。该事件当时震动了美国社会，它不仅涉及产品设计，还牵扯伦理与法律。同样在今天，电车的安全问题再次引起社会关注。
然而从朴素的视角出发，王小茉发问：设计师难道是如此无良之人吗？”
这个问题不仅自问，也在课堂上被抛出，学生们各执一词，有人觉得设计师为了商业利益放弃了道德，也有人觉得设计师或有难言之隐。看着学生们的热烈讨论，王小茉带领他们回到那个时代的语境，重新梳理事件的来龙去脉。
她告诉学生，当时企业对“安全”的认知与现在不同。那时企业的安全逻辑不是“如何预防危险”，而是“如何在事故发生后解决问题”。“他们会认为没有100%的安全，所以会在用户手册里注明，如果不遵从提示可能存在的情况，也会建议用户遵循手册中的安全提示，比如系安全带，但这并不是强制性的条款，用户甚至需要另外花一笔钱单独购买安全带。”
随着案例讨论深入，学生们逐渐明白，科威尔汽车的问题不是设计师的道德沦丧，而是时代对安全认知的局限，是企业商业逻辑的偏差，是人文关怀的缺失。更重要的是，从这个案例里学生们看到了设计的演变——从此之后，汽车设计不能只关注外观，安全是必须考虑的要素。安全带如何设计得更舒适、安全气囊如何做到安全而隐蔽、如何防止炫光影响驾驶，这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成为了汽车设计的重点。
除了汽车设计的案例，王小茉还会把那些习焉不察的问题带到课堂。比如最早的汽车防撞实验，忽略了性别差异。“这些看似‘默认’的选择，其实都是设计里该被重视的问题。”王小茉说，她希望通过这些案例，让学生跳出“设计只关乎审美”的误区，看到设计背后复杂的社会、文化和人性考量。
《现代设计史》获评清华大学通识荣誉课程称号
让设计走进日常生活
在王小茉的课堂上，“实物”是独特的教学工具。她会把尽量把课堂重点讲授的、可以收集到的案例搬到教室，让学生在亲手触摸、使用的过程中，感受设计的温度。
讲“通用设计”概念时，王小茉带来了两把削皮器——一把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削皮器，另一把是OXO削皮器。她让学生们分组，用这两把削皮器分别削苹果、胡萝卜。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差异。普通削皮器的握柄又硬又滑，削皮时不仅费力，还容易打滑伤手；而OXO削皮器的握柄有弧度，贴合手掌，即使手湿也不容易滑，削皮又快又稳。这种直观的体验比文字描述更有说服力。
讲索奈特14号椅时，王小茉从网上购买了正品和仿品，并排放在讲台上，让学生们观察、触摸、坐在上面。正品索奈特14号椅采用的是19世纪发明的蒸汽弯曲工艺，木材在蒸汽的作用下变软、弯曲，再定型，这种工艺不仅成本低，还能保证椅子的稳固和流畅的造型，完美诠释了“材料—工艺—形态”的设计逻辑。而仿品虽然外观与正品差异不大，实则偷工减料，椅背拼接日后会松动开裂。通过正品和仿品对比，学生不仅理解了形式与工艺、成本的关系，也直观感受了何为经得起推敲的好设计。
王小茉之所以执着于让实物走进课堂，是因为她发现很多人意识不到身边物品设计的好坏。“这个东西好不好，好在哪里？这是需要专业训练的。”她希望通过这种实物教学，培养学生的“日常审美”，“我们常常忽略日常，认为是琐粹的，而过于关注宏大叙事。”她的案例大多是学生们日常可以接触到的设计，如共享单车的设计，泡泡玛特的设计。对这些身边设计现象的观察与重新思考，学生们明白，那些“不好用”的感性认知并非理所应当，而是可以经思考和被改变，蕴含创意潜力。
课堂PPT
王老师注重日常与美育相结合的教学方式，在她看来，博物馆是经典的公共教育场所，但日常生活是另一个关键却被忽视的教育环境，而她的课，就是要把设计从博物馆拉回日常生活中，唤醒学生的美感意识，感受到“生活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美育”。
这些与日常物品结合的尝试，学生反馈良好。每一轮课程，她都为学生留一个调研作业。一份学生手动画出的优化宿舍方案令她印象深刻。学生画图做出目前宿舍的难利用空间，并对鞋架、衣柜等细节作出了多种调整方案。王小茉认为，学生们能够从身边发现问题，体会到设计如何影响具体生活，并尝试提出解决方案，是对这门课程最好的认可。
王小茉荣获青年教师教学优秀奖
“上课很重要，要教好书，爱学生”
《现代设计史》这门课，不仅改变了学生，也改变了王小茉自己。2017 年，王小茉刚入职清华大学时，尚刚教授——一位在科研和学术领域都取得卓越成就的学者，对她叮嘱道：“上好课很重要，教好书，爱学生。” 当时王小茉有些意外，她以为尚老师会更敦促她多出科研成果，但随着经年的教学生涯，她渐渐明白了此话的深意。
从硕士到博士，王小茉一直做设计历史与理论领域研究，选题明确却仅限于专业视野。《现代设计史》作为一门通识课，需要她跳出“专”的藩篱，用“通”的方法去梳理和回顾曾经不够熟悉的内容，关注有所忽视的学术议题。“教学相长，在备课的时候会有新的思考，这些思考又会反过来推动科研。”王小茉说，她会不断调整课程内容，加入新的案例，做出新的解读，让自己保持好奇心，让课程保持活力。
王小茉自己的学术经历成为她教学的重要基础。读书时，她经历了从艺术史到设计史研究新范式的转变，学会了将艺术与其所属的社会背景、生活方式相结合，并从文化研究的角度进行解释，“这给了我启示，也让我更清楚如何把设计史和学生的生活联系起来。”
王小茉老师（右二）与学生合影
王小茉老师（前排左一）参加毕业论文答辩会
同学们的反馈给了王小茉鼓励。她还记得，有位工程物理系的同学在修这门课时告诉她，希望将来在设计医疗设备时，能超越纯技术考量，关注病人在检查时的紧张情绪、音光干扰、空间感受等“人”的因素。
目前就读于清华大学法学院的方正，本科时修读了王小茉的《现代设计史》课程。她还记得在课上读过《消费社会》，读过段义孚的著作。这些看似与设计关联不多的书籍，培养了她更广阔的思维，启蒙她学术研究的问题意识。那些课堂里的理论与案例，回到日常，成了她观察世界的另一只眼睛，店里的装潢、地铁里的指示，这些对于生活空间的观察给了她许多乐趣。
这正是王小茉期盼的教学效果。艺术通识教育不是为了培养艺术家，而是为了培养有审美能力、有批判思维、能感知生活之美的人。
图片提供｜王小茉
特约撰稿｜李冰洁
图文编辑｜陈洁 罗雪辉
审核｜王晓昕